代孕佳人

一

    “太太，牌局已经结束了？”女佣恭敬地问。
    林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嘀咕，算是回答了她。她实在太累了，今天新来了两个老手，使得她不得不集中精力。倒不是怕输那两个钱，而是，赌博在她看来，是很快感、很刺激的一件事。她想象不出，除了这个，还有什么能使她兴奋的？
    “先生回来了。”
    “唔。”她又在喉咙里发出轻轻的颤声。周震回来了？他怎么这么早回来？真是一件稀罕事儿。
    “我给您去拿莲子汤，已经煮得很烂了。”
    “不必，让她自己去拿。”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。
    是周震，她不用看就知道是他。这个房子里只有一个男人，其余的都是女人，他母亲、她、还有女佣，可是这男人与她一样，都要夜深人静才回家，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好搭档？所以他会娶她？不是吗？她偷偷地笑了。
    “林伊，你正常点好不好？”周震已来到她面前，轻轻摇了摇她的肩。
    他们两个，真是一对好搭档。两个人都是漂亮非凡的人物，周震有棱角分明的脸，象希腊的雕塑像，处处都是大师的妙笔。而林伊呢，林伊的气质总是与众不同的。当年她爱穿白的，便清纯得像一朵百合花，一朵生于碧波之上的最最秀丽的百合花；现在她爱穿黑的，就冷艳得似一朵黑郁金香，光艳万丈、幽冷清高的郁金香。
    “我不正常吗？我真的是很正常呢。你看，我笑了，你不是希望我笑吗？”她又特意笑了几下。
    “你看你的样子，哪象个太太，天天深夜回来，难怪妈对你有意见。”
    林伊把包扔在沙发上，开始解鞋带：“挺客气的，仅仅是意见，我反正给她毁了，不，是你们两个。”她把小指头伸在周震面前，醉眼朦胧地说。
    “算了算了，不与你计较了，你看你，又喝酒了，连鞋带都不会解了，我帮你。”周震看她那醉眼朦胧的样子，心里又不禁起了爱惜，毕竟——他们相爱五年，结婚五年，十年的感情，他还是——深深地爱着她的。
    林伊把脚伸了过去，她是想在他怀中好好靠一靠，就如以前，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她就想好好在他怀中靠靠，在他温柔的耳语中一切烦恼烟消云散。现在，那一股温柔的柔情又渐渐涌了上来，象碧波之中淡淡的涟漪，但，那是她的心在动了，她有一丝丝惊喜，她以为她的心已经死了。
    “震儿，你象话吗？给一个女人解鞋带，你还是周震吗？”这才是真正的威严的声音，刚才周震的全是空的、假装的，他是爱她的，而这声音，冷得象冰。
    林伊飞快地把脚缩了过来，然后脱下鞋子，光着脚冰冷地看着周震的母亲，一步步地走上楼梯。
    “你别走，我老家来了亲戚，震儿没给你介绍吗？”
    “我没有兴趣。”林伊不耐烦地说。
    “你别以为她是乡下大姑娘，人家是学日文的，名牌大学毕业，要在震儿的公司工作，以后也要寄居在我们家，你还是认识一下，别忘了，你也是这儿的少奶奶。”周老太太的意思很明显，我看得起你，才会把她介绍给你。
    林伊却不领这份情：“她是住在我房间里吗？”
    “当然不是。”
    “那一切与我无关，对了，她是孕妇吗？”
    周老太太有些困惑：“不是，你问这个干吗？”
    “如果她是孕妇，千万别让她与你在一起，否则，她会流产的。”说完，林伊简直是狂笑着上了楼。
    周老太太气得脸色惨白，一个劲地说：“震儿，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好媳妇，你说话，你说话啊！”
    周震有些为难地：“妈，你何必与她一般见识？你知道，她受了点打击。”
   
    莫莲字字句句全听见了，这个看来繁华富丽的家却不那么简单，她得自己多注意点。
    她并不是周老太太的什么亲戚，她只是通过周老太太的亲戚与她签了张契约，就是说，一年内，她必须怀上周震的孩子。
    “你可是千挑万选才进来的，条件也很优厚，只要你生下他们的孩子，他们负责你去日本留学的全部费用，大概有五十万。你想，你父母也急等着这笔钱呢！”
    想到这儿，莫莲的泪水就屈辱地流了下来，如果不是弟弟得了重病，她才不会答应这个条件。可是弟弟虽然不是一母同生，但他是那样可爱、那样乖、那样懂事，难道看着他往那条路上去？他才十五岁啊。
    大学毕业，别的同学都忙于找工作，谈着未来谈着青春，她却——屈辱地进了这条路，她能不伤心吗？
    “莫莲。”周老太太唤她，声音中有几分慈祥，：“怎么不开灯啊？”
    莫莲赶紧擦干泪水开灯。灯亮了，莫莲楚楚可怜地出现在周老太太面前，周老太心中暗暗叫好：“这姑娘，名字中不愧带个莲字，真是好看。”
    莫莲确实清丽天成、姿容绝色。她有一张小小的心型的脸，纯黑如小鹿的大眼睛，一点点的嘴。周老太知道儿子的品味，她绝对不会给他找个不好看的姑娘。
    “我媳妇神经有点不正常，以后处在一块儿，会胡说八道的，你别计较。”
    “我知道。”莫莲温顺地说，来到这儿，她已经准备把自己当作一台生育机器，抛却自尊、个性和快乐、尊严。
    “对了，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，是我请人专门设计的，因为人家说受孕的环境要好。”
    莫莲的房间在三楼，装修得非常精致。米色的墙；乳白的家具微微带点粉红，是北欧简洁明快的风格；窗帘上绘着大朵蓝色的郁金香，显得大气高雅，床上的寝具全是深蓝色的，又显得神秘美丽。莫莲看着如此漂亮宽敞的房间，心中也惊喜起来，从小，她就向往着有自己单独的房间，可是这个梦一直没有实现，现在，好像童话中的梦境一样，她简直不能相信这是她的房间！她转过头来问周老太：“这真的是我的吗？”
    周老太微笑着说：“当然，睡衣在衣橱里。”
    这句话好像一瓢子冷水，泼在了莫莲心上，她的热情退了一大半。这么漂亮的房间，并不是让她作为新娘驶向她心爱的新郎怀抱的，而只是，她交易的场所。她永远不能和心爱的人过一个甜蜜旖旎的新婚之夜，也永远不能略带娇羞地问他：“鸳鸯两字怎生写？”
    “这件事我和震儿说了，他怪我糊涂，很不愿意，不要紧，我会让你去他公司上班的，你不是日文说的好吗？公司里有很多日本的大客户，我们就缺这方面的人才，我想起来了，他们正在招聘秘书，你不就是现成的人才吗？”
   
    第二天早上，周老太带着莫莲下来吃早饭，周老太祖籍扬州，喜欢吃淮阳的点心，早餐也按她的喜好预备了蟹黄包子、烤得焦黄的烧饼和一碗豆浆。周震的预备在桌子的另一侧，是鲜榨的橙汁、面包和樱桃果酱。
    “莫莲，我让他们预备了和我一样的早点，不知你爱不爱吃？”
    莫莲温顺地点点头。
    周震匆匆地下来了，向周老太道了声早安，而对于莫莲，他连眼皮都没扫一下。
    “她呢？”
    “您知道林伊的，她从不吃早饭。”
    “反正你就惯着她，什么事情都随着她性子来。昨晚给她折腾得都没认识莫莲，你今天认识一下吧。”
    周震象征性地抬抬眼睛，不过，他的眼光还是被强烈地刺激了一下，这真是个美少女！像用白玉雕刻成的人儿，一双大眼睛黑水晶似地流光溢彩，虽然含着淡淡的哀愁，反而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魅力！五官配合得无不恰到好处，乌黑的秀发只是松松地扎了一个马尾，却更衬出了几分清纯和天然的动人样儿。
    但是，他马上没有表情地低下头，就是天仙在他面前，他也只爱林伊，林伊是他的灵魂，是他的钟情，是他的梦。她现在赌博、酗酒，他都可以原谅，因为她是林伊。
    周老太敏感地捕捉到了儿子眼中的惊讶，她趁热打铁：“你们公司不是缺个秘书，让莫莲去吧，她是名牌大学的日语系毕业的，不会砸你台的。”
    “不行。”周震很干脆地说：“我们公司从不用亲戚熟人，我不能开这个先河。”
    周老太也知道公司的规定。周氏家族能到今天确实不容易，一点细微的地方都要注意，但是她已经答应了莫莲，周震要给她这个面子。
    周震却有周震的想法，堂堂的大学生，人又长得好，不好好出去找工作，贪图五十万出来做代孕工具，这样的女孩子怎么可以让她做掌握着公司重要事务的秘书？
    “周震，你必须在公司里给她安排个职位，我也是有股份的，安排个人我还做得了主。”周老太口气中透着一家之主的威严。
    莫莲也有些急，虽然周家已预付了五万元，但是弟弟的医药费每天都是好几百，她必须找到一份工作来支援他。她轻轻地说：“周先生，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，我不会因为依仗着和周老太太认识而有娇骄两气的，您相信我。”
    周震沉吟一下了说：“那好吧，你去销售部作文员吧，薪水不多，但是年轻人要从头干起。”
    莫莲微笑着点点头，她才不要呆在这个富丽却古怪的房子里，象一棵腐烂的植物一样，慢慢地发出可怕的香味。
   
    “各位，这是新来的莫小姐。”人事部的何经理把莫莲介绍给销售部的同事。
    销售部里大多是开朗热情的小伙子，一看到莫莲，又是那么文静漂亮的女孩，当然都很欢迎，当即快乐地拍起手来，并殷勤地指点她办公桌、洗手间、茶水间。
    莫莲有些惶恐，她能担当起这热情吗？她只是通过老板的关系，而且是一种根本说不出口的暧昧关系才到这儿来的，如果他们得知了真相，一定会鄙视她、讥笑她、用无数冷眼来看她。
    有着这样的想法，所以，她只能与他们保持若即若离的客气的同事关系，反正，她根本不是来交朋友的，她只是要一只糊口的饭碗。
    对于同事们的热情，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，就走到办公桌上整理起资料来。
    “真傲啊。”“是个冰美人。”几个小伙子对望了一下，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    “莫小姐，我是董如钧，这儿的部门经理。”一个有些微胖的中年人走到莫莲面前伸出手。
    莫莲怔了一怔，但还是礼貌地伸出了手。这个董如钧看上去蛮和善的，笑嘻嘻的，应该好相处吧。
    莫莲的手柔软腻滑，真是一双红酥手，董如钧都舍不得放了，但是他不能给她留下急吼吼的印象，时间还早，他微笑着说：“有什么不懂的你找我来问，你是新人吗。”
    莫莲恭恭敬敬地点点头，几个年轻人心里暗暗好笑，老色鬼又出洞了。
   
    周震回到卧室，林伊正躺在床上看画报。
    这是个装修得非常古雅的卧室，全套花梨木的家具散发着沁凉柔腻的气息，白色镂空的窗帘给室内增加几分优雅清新，床头的古董台灯发出柔和的光芒，还有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美丽的女主人，真是一幅华贵美艳的西洋油画。
    “伊儿，下去吃晚饭吧。”
    “不去。”她翻了个身：“看见你妈就讨厌。”
    “其实，你们可以沟通一下，我妈的人并不怎么坏，她只是脾气暴躁了一些，主观了一些，可是她守了三十几年的寡，我是个遗腹子，不能不处处尊敬她、孝顺她，伊儿，你应该理解我。”
    林伊没有表情：“我永远不能理解她，在我眼里，她就是心狠手辣的妖婆！”
    周震听她如此诋毁母亲，也急了：“你尊重她一点好不好？孩子流掉不是她的错，只是意外、意外！”因为激动，他的青筋暴起，额角的汗都沁了出来。
    “不要在我面前提孩子！”林伊歇斯底里地丢掉画报，捂住耳朵，脸色变得苍白如纸，胸口强烈地抽搐，气息变得急促起来。周震连忙抱住她，自从孩子流掉以后半年，她就得了这个病，不能听人提起孩子，也不让医生来看，亲戚朋友家的小孩子都不能让她看见，否则她就会脸色苍白地捂住胸口，马上要昏晕的模样。虽然周老太总说她在装样，可是周震却心痛得什么似的。
    “不提，伊儿，我不提，我只要你，不要什么孩子，我们两个白头偕老好不好？”
    林伊半天才在周震的怀中缓过气来，她虚弱地闭着眼，不说话，静静的躺在周震的怀里。
    女佣来敲门了。
    “你没看见太太不舒服，去给她盛一碗人参桂圆汤！”
    桂圆汤端上来后，周震小口小口地喂她。
    她睁开眼，两滴眼泪象泉水一样地掉下来，周震心里发紧，轻轻抚摸她的胸口：“伊儿，我永远不提孩子了！”
    “不。”林伊轻轻说：“我知道这个孩子的重要性，他——决定着我们的婚姻！”
    望着面白如纸的林伊，周震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林伊还年轻，刚刚三十岁，值得为一个流掉的孩子这般痛苦吗？这——好象有些不可思议。
   
    周老太已得到了林伊不来吃晚饭的消息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她对莫莲说：“我们吃。”
    周家晚饭很丰盛，清蒸桂鱼、樱桃肉、银鱼莼菜汤，然而气氛太压抑了，连站在身后的女佣也毕恭毕敬地不说话，莫莲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去了。
    周老太关心地说：“你胃口怎么这么小？年轻人要多吃些，身子骨不结实可不行。”
    莫莲笑笑：“我胃口一向不大。”
    “不行，身子不好以后孩子身体也不好，你必须多吃些。”
    莫莲刚才心里还有一丝温情，为周老太对她的关心而微微的感动，但周老太对她的命令又使她的心冰冷起来。她必须正视自己的地位！只是一个能行走、会说话的生育工具，她的心象给一只毒虫咬了一下，痛，痛得细细碎碎，抽抽搐搐。
    周老太也意识到自己过分了，马上换了副笑脸：“莫莲，你不知道我的心病。我这个媳妇娇得很，又爱玩又任性，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，又流掉了，还偏说我让她伺候我流掉的。你说我怎么会这样毒？这几十年来，你看我们周家富贵荣华风风光光，其实很不容易。周震是遗腹子，他父亲去世时他在我肚子里只有三个月，许多人觊觎我们的工厂商店，欺负我一个年轻寡妇。我是连哭的时间都没有，挺着个大肚子里里外外地张罗，终于把家产保了下来。就她那样娇贵？而且流产以后也没有怀孕，四年了，我想她以后也不会怀上孩子。所以我请你来，你一定要给我争气，生个白白胖胖的孙子，你以后身份地位都好说。”
    莫莲低声说：“老太太，我只想让我弟弟的病好起来。”
    “我知道的，你是个好女孩，所谓德妇必有贵子，所以我才会这样喜欢你。”